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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谈画

                2017-09-11 08:46 来源: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 作者:张爱玲 阅读

                我从前的学校讲堂里挂着一张《蒙娜·丽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名画。先生说:"注意那女子脸上的骇异的微笑。"的确是使人略感不安的漂亮恍惚的笑,象是一刻也留它不住的,即使在我努力注意之际也滑了开去,使人岂有此理觉得失望。先生告诉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画师画这张图的时节曾经费尽心机搜罗了全世界各种罕异可爱的东西放在这女子面前,引她现出这么的笑容。我不喜欢这解释。绿毛龟,木乃伊的脚,机器玩具,倒不见得使人笑这么的笑。使人笑这么的笑,很难罢?可也说不定很容易。一个女子蓦地思悟恋人的任何一个小动作,使他显得异常稚气,可爱又可怜,她突然充满了宽容,无限制地生长到自身外围去,荫庇了他的过去与将来,眼睛里就许有这么的苍茫的微笑。

                《蒙娜·丽萨》的模特儿儿被考证出来,是个年轻的太太。也许她想起她的小孩今天早晨说的那句聪明的话--真是什么都懂得呢--到八月里才满四岁--就这么笑了起来,但又矜持着,因为画师在替她画像,贵妇人的笑是不作兴露牙齿的。

                然而有个十九世纪的英汉语言人--是谬误Walter de la Mare,记不清了--写了一篇篇关于《蒙娜·丽萨》,却说到鬼灵的智慧,深海底神秘的鱼藻。看到画,想做诗,我并不反对--好的艺术原该唤起观众各个人的创造性,给人的不应当是纯被动的玩赏--可是我憎恶那篇《蒙娜·丽萨》的附识,因为是有限制的附识,先读了附识再去看图画,就不由得要到女子眼睛里去找深海底的鱼影子。那么的华美的附会,似乎是增加,其实是减去了图画的意义。汉语言课本里还读到一篇《画记》,那却是非常简练,只去计算那些马,几匹站着,几匹卧着,中国画上题的诗词,也只能拿它当做字看,有时节的确字写得好,而且给了画图的结构一种脱略的,有意无意的均衡,成为中国画的特点。然而字句的本身对于图画总没有什么好靠不住,即使用的是极优美的成句,一经医技在画上,也觉得不妥善。

                因此我现在写这篇篇关于我看到的图画,有点知法犯法的感觉,因为很难避免那种附识的姿态--而对于一切好图画的附识,总是有限制的附识,但是临下笔的时节又觉得不用有那些顾忌。譬如朋友见面,问:"这两天晚上月亮真好,你看见了没有?"那也很自然罢?

                新近得到一本赛尚画册,有机会把赛尚的画看个仔细。以前虽然知道赛尚是现代画派第一个宗师,倒是对于他的徒子徒孙较感兴趣,像Gauguin,Van Gogh,Matisse,直至后来的Picasso,都是抓住了他的某一特点,把它发展到顶点,因此比较偏执,鲜明,引人入胜。而充满了多方面的可能性的,广大的含蓄的赛尚,过去给我唯一的记忆是杂志里复制得不很好的静物,几只灰色的苹果,下面衬着桌布,后面矗立着酒瓶,从苹果的处理中应当可以看得出他于线条外围怎样重新发现了"块"这么东西,但是我始终没大懂。我这里这本书名叫《赛尚与他的时代》,是日文的,所以我连每幅画的标题也弄不摸头。早期的肖像画中有两张成为值得注意的对比。一八六○年的一张,画的是个宽眉心大眼睛词人样的人,云里雾里,暗金质的画面上只露出一部分的脸面与白领子。我不喜欢罗曼蒂克主义的传统,那种不求甚解的神秘,就象是把电灯开关一捻,将一种人工的月光照到任何物身上,于是就有模糊的蓝色的美艳,有黑影,里头唧唧阁阁叫着兴奋与恐怖的虫与蛙。

                再看一八六三年的一张画,里面也有一种骇异的,不安于现实的感觉,但谬误那么廉价的诗意。这张画里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看见一个大头的小小的人,年纪已在中年之上了,波鬈的素色头发照当时的式样长长地分披着。他坐在高背着椅上,流转的大眼睛显出老于世故的,轻蔑浮滑的和悦,高翘的仁丹胡子补足了那点笑意。然而这张画有点使人不放心,人体的比例整个地错了,腿太短,臂膊太短,而两只悠悠下垂的手却又是很长,那白削的骨节与背后的花布椅套相衬下,产生一种微妙的,文明的恐怖。

                一八六四年所作的僧侣肖像,是一个须眉浓鸷的人,白袍,白风兜,胸前垂下十字架,抱着胳膊,两只大手,手与脸的平面特别粗糙,隐现冰裂纹。整个的画面是单纯的灰与灰白,然而那严寒里没有凄楚,只有最基本的,人与风雹山河的苦斗。

                欧洲文艺复兴以来许多宗教画最陈腐的题材,到了赛尚手里,却是大不相同了。"抱着基督尸身的圣母像",委实使人诧异。圣母是最普通的妇人,清贫,论件计值地做点缝纫干活儿,灰了心,灰了头发,白鹰钩鼻子与紧闭的嘴里有四五十年来狭窄的痛苦。她并没有抱住基督,背过身去正在忙着一些什么,从她那暗色衣裳的沁上可以闻得见捂着的贫穷的气味。抱着基督的倒是另一个屠夫样的壮大男子,石柱一般粗的手臂,秃了的头顶心雪白地连着阴森的脸,初看很可怕,多看了才觉得那残酷是有它的苦楚的背景的,也还是一个可同情的人。尤为奇怪的是基督本人,皮肤发黑,肌肉发达,脸色和平,伸长了腿,横贯整个的画面,他所有的只是图案美,似乎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溜达的人》,一个高些,戴着绅士气的高帽子,一个矮些的比较像武人,头戴卷檐大毡帽,脚踏长统皮靴,手扶司的克。那炎热的午后,草与树与素色的房子蒸成一片雪亮的烟,两个溜达的人衬衫里焖着一重重新的旧的汗味,但仍然领结打得齐齐整整,手挽着手,茫然地,好脾气地向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走来,显得非常之楚楚可怜。

                《郊外景色》里的两个时髦男子的背影也给人同样的藐小可悲的感觉。主题却是两个时装妇女。这一类的格局又是一般学院派肖像画的滥调--满头珠钻,严妆的万户侯妇人,昂然立在那里像一座小白山;背景略点缀些树木城堡,也许是她门户袭的采邑。然而这里的女子是绝对写真的。一个黑头发的支颐而坐,低额角,壮健,世俗,有一种世俗的伶俐。一个黄头发的多了一点高尚的做作,斜欠子站着,卖弄着长尾巴的鸟一般的层叠的裙幅,将面颊偎着皮手笼,眉目冲淡的脸上有一种朦胧的诗意。把这么的两个女子放在落荒的地域,风吹着远远的一面大旗,是奇怪的,使人想起近几时的超写真派,画一棵树,树顶上嵌着一支沙发椅,郊外的日光照在碎花椅套上,梦一样的荒凉。赛尚没有把这种意境发展到它的尽头,因此更为浓厚可爱。

                《牧歌》是水边的一群男女,蹲着、躺着,坐着,白的肉与白的衣衫,音乐一般地流过去,踯躅作U字形。转角上的一个双臂一伸,托住自己颈项的裸体女子,周身的肉都波动着,整个的画面有异光的宕漾。

                题名《奥林匹亚》的一幅,想必是取材于希腊的神话。我不大懂,只喜欢中央的女像,那女子缩做一团睡着,那么肥大虚胖的腿股,然而仍然看得出来她是年轻坚实的。我不喜欢《圣安东尼之诱惑》,那似乎是他偏爱的题材,前后共画过两幅,前期的一张阴暗零乱,圣安东尼有着女子的乳房,梦幻中出现的女子却像一匹马,后期的一张则是淡而混乱。

                《夏之一日》抓住了那种永久而又暂时的,日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水边的小孩张着手,叉开腿站着,很高兴的样子,背影像个虾蟆。大日头下打着小伞的女子显得可笑。对岸有更多的游客,绿云样的树林子,淡蓝天窝着荷叶边的云,然而热,热到极点。扁舟的白帆发出熔铁的光,船夫,工人都烧得焦黑。

                两个小孩的肖像,如果放在一起看,所展现的人性的对比是可惊的。手托着头的小孩,突出的脑门上闪着一大片光,一脸的聪明,疑问,调皮,刁泼,是人类最利害的一部分在那里往前挣。然而小孩毕竟是小孩,宽博的外套里露出一点白衬衫,是那么的一个小的白的,容易被摧毁的东西,到了稳定的年纪,不安份的全都安份守已了,然而一下地就听话的也很多,象这里的另一个小朋友,一个光致致的小文明人,粥似地温柔,那凝视着你的大眼睛,于好意之中未尝没有些小奸小坏,虽然那小奸小坏是可以完全被忽视的,因为他不中用,没出息,三心两意,歪着脸。

                在笔法方面,前一张似乎已经是简无可简了,但是因为要示意那小孩的错杂的灵光,于大块上色中还是有错杂的笔触,到了七年后的那张孩子的肖像,那几乎全是大块的平面了。但是多么充实的平面!

                有个名叫"却凯"的人,(根据日文翻译出来,音恐怕不准)想必是赛尚的朋友,这里共有他的两张画像。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第一次看见他的时节,已经是老糊涂模样,哆着嘴,跷着腿坐在椅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从头顶到鞋袜,都用颤抖狐疑的光影展现他的畏怯,唠叨,琐碎。显然,这人经过了许多事,可是不曾悟出一条理路来,因此很心慌,但同时自以为富有经验,在年高德劭的石牌楼底一立,也会教训人了。这里的讽刺并不缺少温情,但在九年后的一张画像里,这温情扩张开来,成为最细腻的爱抚,这一次他坐在户外,以密实的树叶为背景,一样是白头发,细高挑儿条子,人显得年轻了许多。他对于一切物以不明了而唤起的惶恐,现在混成一片大的迷惑,因为广大,反而安静下来了,低垂的眼睛里有那么的忧伤,怅惘,退休;瘪进去的小嘴带着微笑,是个愉快的早晨罢,在夏天的庄园里。这张画一笔一笔里都有爱,对于这人的,这人对于人生的留恋。

                对现代画中夸张扭曲的线条感兴趣的人,可以特别注意那只放大了的,去了主角的手。

                画家的太太的几张肖像里也可以看得出有意义的心理变迁。最早的一张,是把传统故事中的两个恋人来作画题的,但是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参考后来的肖像,知道那女子的脸与他太太有许多相似之处。很明显地,这里的主题就是画家本人的恋爱。背景是罗曼蒂克的,湖岸上生着芦苇一类的植物,清晓的阳光照在女子的白网巾上,有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情味。女子把一只手按在男人赤膊的肩头,她本底子是浅薄的,她的善也只限于守规矩,但是恋爱的太阳照到她身上的时节,她在那一刹那变得宽厚聪明起来,似乎什么都懂得了,而且感动得眼里有泪光。画家要她这么,就使她成为这么,他把自己反倒画成一个被动的,附属的,没有个性的青年,垂着头坐在她脚下,接受她的慈悲,他整个的形体仿佛比她小一号。

                赛尚的太太第一次在他画里出现,是这么的一个四邻脸盘,有着微凸的大眼睛,一切都很淡薄的少女,大约经过严厉的中等家庭教,因此极拘谨,但在恋爱中感染了画家的理想,把他们的关系神圣化了。

                她第二次出现,着实使人吃惊。想是多年之后了,她坐在一张乌云似的赫赫展开的旧绒沙发上,低着头缝衣服,眼泡突出,鼻子比前尖削了。下巴更方,显抖志坚强,铁搭车紧紧束起的发髻,洋铁皮一般硬的衣领衣袖,背后看得见房门,生硬的长方块,门上安着锁;墙上糊的花纸,纸上的花,一个个的也是小铁十字架;铁搭车妇德,永生永世的微笑的忍耐--做一个穷艺术家的太太谬误容易的罢?而这一切都是一点一点来的--人生真是可怕的东西呀!

                然而五年后赛尚又画他的太太,却是在柔情的顷刻间抓住了她。她披散着头发,穿的也许是寝衣,缎子的,软而亮的宽条纹的直流,帮腔不住她。她偏着头,沉沉地想着她的心曲,回忆使她年轻了。当然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那么的凄哀。为理想而受苦的人,后来发现那理想剩下很少很少,而那一点又那么渺茫,可是因为当中吃过苦,所保留的一点反而比从前好了,象远处飘来的音乐,原来很单纯的调子,混入了大地与季节的鼻息。

                然而这神情到底是暂时的。在另一张肖像里,她头发看上去仿佛截短了,象个男孩子,脸面也使人想起一个饱经风霜的孩子,有一种老得太早的感觉。下巴向前伸,那尖尖的半侧面像个锈黑的小洋刀,才切过苹果,上面腻着酸汁。她还是微笑着,眼睛里有惨淡的勇--应当是悲壮的,但是悲壮是豪杰的事,她只做得到惨淡。

                再看另一张,那更不愉快了。画家的夫人坐在他的画室里,头上斜吊着花哨的花布帘幕,墙上有日影,可是这里的光亮谬误她的,她只是灶间里的妇人。她穿着油腻的暗色衣裳,手里捏着的也许是手帕,但从她捏着它的姿势上看来,那应当是一块抹布。她大约正在操作,他叫她来做模特儿儿,她就像敷衍小孩子似的,来坐一会儿。那些年来她一直微笑着,现在这画家也得确认了--是这么的疲乏,粗蠢,散漫的微笑。那受苦耐劳的脸上已经很少女士的成份了,一只眉毛高些,好像是失望后的讽刺,委实还是极度熟悉之后的温情。要细看才看得出。

                赛尚夫人最后的一张肖像是热闹鲜明的。她坐在阳光照射下的庄园里,花花草草与白色的路上腾起春夏的烟尘。她穿着礼拜天最考究的衣裙,鲸鱼骨束腰带紧匝着她,她恢复了少妇的体格,两只手伸出来也有着结实可爱的手腕。然而背后的春天与她无关。画家的条件渐渐好了,苦日子已经成了过去,可是苦日子里熬炼出来的她反觉过不惯。她脸上的愉快是没有内容的愉快。去掉那鲜丽的前景,人脸上的愉快就变得出奇地空洞,简至近于痴呆。

                看过赛尚夫人那么的贤妻,再看到一个自私的女子,反倒有一种松快的感觉。《戴着包头与皮围巾的女子》,惨白的长脸长鼻子,大眼睛里有阴冷的魅惑,还带着城里人下乡的那种不屑的神气。也许是个贵妇,也许是个具有贵妇风度的女骗子。

                叫做《塑像》的一张画,不多的几笔就表达出那坚致酸硬的,石头的特殊的感觉。图画不能比这更为接近塑像了。原意是否讽刺,不得而知,据我看来却有点讽刺的感觉--那典型的小孩塑像,用肥胖的突出的腮,突出的肚子与筋络来示意神一般的健康与活力,后果却示意了贪嗔,骄纵,过度的酒色财气,和神差得很远,和孩子差得更远了。

                此外有许多以集团出浴为题材的,都是在水边林下,有时节是清保护色的男子,但以女子居多,似乎注重在难画的姿势与人体的图案美的布置,尤其是最后的一张《水沿的女子们》,人体的展现逐渐抽象化了,开了后世立体派的风气。《谢肉祭》的素描有两张,画的大约是图书节男女间公开的追逐。空气混乱,所以笔法也乱得很,只看得出一点:一切女子的肚子都比男人大。

                《谢肉祭最后之日》却是一张杰作。两个败家子,打扮做小丑模样,大玩了一通回来了,一个挟着手杖,一个立脚不稳,弯腰撑着膝盖,身段还是很俏皮,但他们走的是下山路。所有的线条都是倾斜的,空气是满足了欲念之后的松弛。"谢肉祭"是古典的风俗,久已失传了,可是这里两个人的面部表情却非常之普遍,佻,简单的满怀信心,小聪明,无情也无味。《头盖骨与青年》画着一个正在长大的学生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膝盖紧抵桌腿,仿佛挤不下,处处手干格不入。学生的脸的确是个学生,顽皮,好问,有许多空想,不大看得起人。廉价的荷叶边桌子,可以想象那水浪形的边缘嵌在肉上的感觉。桌上放着书、尺,骷髅头压着纸。医学上所用的骷髅是极亲近的东西、很家常、尤其是学生时代的家常,象出了汗的脚闷在篮球鞋里的气味。

                描写老年有《戴着荷叶边帽子的妇人》,她垂着头坐在那里数她的念珠,帽子底露出狐狸样的脸,人性已经死去了大部分,剩下的只有贪婪,又没有气力去偷,抢,囤,因此心里时刻不安;她念经不像是为了求安静,也不像是为了天国的理想,仅仅是数点手里咭唎咕碌的小硬核,数着眼面前的东西,她和它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久长了,她也不能拿它们怎样,只能东舐舐,西舐舐,使得什么上头都沾上一层腥液。

                赛尚本人的老年就不像这么。他的末一张自画像,戴着花花公子式歪在一边的"打鸟帽",养着白胡须,高挑的细眉毛,脸上也有一种世事洞明的奸滑,但是那眼睛里的微笑非常可爱,仿佛说:看开了,这世界没有我也会有春天来到。--老年不可爱,但是老年人有许多可爱的。景色画里我最喜欢那张《破屋》,是中午的太阳下的一座白房子,有一只独眼样的黑洞洞的窗;从高处上往下裂开一条大缝,房子像在那里笑,一震一震,笑得要倒了。通到屋子的小路,已经看不大见了,四下里生着高高下下的草,在日光中极淡极淡,一片模糊。那哽噎的日色,使人想起"长安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可是这里并没有巍峨的过去,有的只是中产阶级的荒凉,更空虚的空虚。

                收入《流言蜚语》,1944年12月中国科学公司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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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09-1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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