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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子恺:秋将尽,世相依旧无常

                2017-11-07 08:49 来源:云上文化 作者:丰子恺 阅读

                撤离故居一两个月,一旦归来,坐到南窗下的书案旁时第一感到异样的,是小半书案的太阳光。原来夏已去,秋正尽,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阳已随分南倾了。

                把椅子靠在窗缘上,背着窗坐了看书,太阳光笼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象一两月前地使我讨厌,反使我觉得暖烘烘地快适。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阳似乎正在把一种祛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经过了他的光线而流注到我的体中来。

                我掩卷瞑想:我吃惊于自己的感觉,为甚么忽然这么变了?前日之所恶变成了今日之所欢;前日之所弃变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变成了今日之恩。张眼望见了弃置在高阁上的扇子,又吃一惊。前日之所欢变成了今日之所恶;前日之所求变成了今日之所弃;前日之恩变成了今日之仇。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爱”,以及“纨扇弃捐”,乃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何足吃惊?于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觉仍不屈服,觉得当此炎凉递变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得使我吃惊。这仿佛是太阳已经落山而天还没有全黑的傍晚韶光: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还可以感到昼,同时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脚已跨上船而一脚尚在岸上的登舟韶光: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还可以感到陆,同时已可以感到水。金沙娱乐场注册送99在夜里固皆知道有昼,在船上固皆知道有陆,但只是“知道”而已,谬误“实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笼在南窗下,身上发流汗来,渐渐湿乎乎了衬衣。当此之时,浴日的“实感”与挥扇的“实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气,这谬误可吃惊的经验么?

                于是我索性抛书,躺在墙角的藤椅里,用了这种混成的实感而扫视室中,觉得有许多东西大变了相。有的东西变好了:象这个房间,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开了一切窗门,还不够,几乎想拆去墙壁才好。但现在忽然大起来,大得很!不久将要用屏帏把它隔小来了。又如案上这把热水壶,以前曾被茶缸驱逐到碗橱的角里,现在又象丰碑 似地矗立在眼前了。棉被从前在伏日里晒的时节,大家讨嫌它既笨且厚,现在铺在床里,忽然使人悦目,样子也薄起来了。沙发椅子曾经想卖掉,现在幸而没有人买去。从前曾经想替黑猫脱下皮袍子,现在却慕它了。反之,有的东西变坏了:象风,从先驱遇到了它都称“快哉!”欢迎它进来。现在渐渐拒绝它,不久要象防贼一样严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为人人所宝,极一时之荣。现在已无人问津,形容枯槁,毫无生气了。壁上一张汽水广告画。角上画着一大瓶汽水,和一只泛溢着白泡沫的玻杯,下面画着海水浴图。以前望见汽水图口角生津,看了海水浴图恨不得自己做了画中人,现在这幅画几乎使人打寒噤了。裸体的洋囝囝趺坐在窗口的小书架上,以前觉得它太写意,现在看它可怜起来。希腊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立像,把裙褪在股边,高高地独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见她的脸孔是带笑的,这几天望去忽觉其容有蹙,好象在悲叹她自己失了两只手臂,无法拉起裙来御寒。

                其实,物何尝变相?是我自己的感觉变叛了。感觉何以能变叛?是自然教它的。自然的命令何其惨重:夏天不由你不爱风,冬天不由你不爱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要你赞颂冬天所诅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诅咒夏天所赞颂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壮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觉变叛,其命令也有这般惨重,又这般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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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7-11-07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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